在疫情初起的2020年初,虽然我通常的看诊是以摸脉诊断方式来进行的,没有摸过脉的患者,不做遥诊,不开方。但是大疫当前,大量的患者是没有这个机会和条件看到我的。我就向相信我的医生和患者推荐了临床中医生很少使用的“麻黄升麻汤”这个处方的加减(主要是加上了附子)来进行疾病初发的治疗。很多患者因此而受益,尤其是老年患者或者有慢性病的病人,疗效更佳。当然也有的新冠患者,服用以后,并不起效,这部分患者凡是能和我联系上的,在此药方的基础上,我根据具体情况予以适当的加减,基本上就都能起效了。对治这样的大疫,它是一张非常平和有效而且可以普治的处方。因为这张处方在临床中的少用性,以及和当时各方面推荐的用以治疗新冠的中药方都完全不同,我在给大家推荐的时候,也遭到了很多同行的质疑和非议,大家都不能理解,这样看上去八杠子打不着的一个处方,怎么会被我推荐给大家来治疗这么恐怖的新冠肺炎呢?甚至于推荐这张处方的语音讲座文字整理稿在发表的时候还遭到了部分网站的封杀。在这一章,我就想从这张处方的使用讲解来开始。
在《伤寒论》中,
第356条,伤寒六七日,大下后,寸脉沉而迟,手足厥逆,下部脉不至,咽喉不利,唾脓血,泄利不止者,为难治。麻黄升麻汤主之。
麻黄升麻汤:
麻黄二两半 升麻一两一分 当归一两一分 知母 黄芩 萎蕤 各十八铢 石膏 白朮 干姜 芍药 天门冬 桂枝 茯苓 甘草 各六铢。
麻黄升麻汤,收录在《伤寒论》的厥阴病篇里,仲师用这张处方治疗伤寒下后,出现上热唾脓血,下寒而泄利不止时的症状。治疗的是属于寒热错杂的病机。它需要和厥阴病篇里治疗上热下寒的乌梅丸来相互鉴别。我之所以推荐本方给大家用于新冠肺炎的治疗,并不仅仅是根据患者上热下寒的病症来选用的。新冠肺炎一般常见咽喉疼痛,所谓刀片嗓,并不常见唾脓血,很多患者也没有下利的症状出现。如果严格按照方证对应的原则来进行处方,这张方子并不是首选。推荐它是因为在我经过传统脉诊指导下看清了各类疾病世界的全貌并进行治疗以后,发现它是《伤寒论》里一张非常特别的处方。
麻黄升麻汤,方中一共有十四味药,和其他大多数一般只有十个以内药味的经方相比,算是一个大处方。而且药味繁杂,仔细研读,它治疗疾病的时候并不归属于一经,而是涉及多经,以至于后世有医家还曾经怀疑过本方并不是经方,是一张后世的处方,因为年代久远被误归入了《伤寒论》。但是如果大家看了我的分享,就会知道它不仅就是属于《伤寒论》的处方,而且还是仲师留给我们的一张治疗各种疑难杂症的线索和思路的宝贵礼物。下面我们一起来看看麻黄升麻汤的处方分析:
- 麻黄,解太阳伤寒;
- 升麻、石膏、知母,解阳明经热;
- 黄芩,解少阳郁热;
- 白术、干姜 、茯苓、 甘草,作用是补太阴脾,守住中土;
- 玉竹、天冬,滋养肾阴,与方中的石膏、知母配合运用,起到泄热养阴的功效;
- 当归、桂枝、白芍,补肝。
方中虽然只有十四味药,但通过以上药味分析,就可以看出,全方涉及到了六经的治疗,是仲师在《伤寒论》中罕有的一张六经同调的处方。方中唯独缺少固守少阴肾阳的药物,因此在给大家推荐处方的时候,我加上了炮附子,以进一步完善该药方六经同调的功效。是非常符合真实的临床实际复杂病况的一张处方,因此才会疗效卓著,让使用过的绝大部分患者安然度过疫情。
在这次疫情中,被很多位医生推荐的《伤寒论》中为大家所熟知的经方:
- 麻黄汤、白虎汤、小柴胡汤、承气汤等处方,都是专调一经的一维处方;
- 越婢汤、大柴胡汤、柴胡桂枝干姜汤、麻黄附子细辛汤、等处方,都是专调两经的二维处方;
- 而麻黄升麻汤加附子,却是六经同调的一张三维处方。
在学习传统脉诊之前,我在临床使用经方的时候,都是以“证”为主来进行诊断的。就是所谓的”抓主证“的治疗。这样的治疗方式大多专注一经,或两经。经过详细的辨证,最终的治疗方案一定是专注于六经病的一经为主,或是太阳病,或是阳明病,或是少阳病等等。大家按照习惯认为疾病的发生,是从表入里,由浅入深,逐渐发展的。这也和”辨证”这种诊断方式有关,毕竟仅凭借辨证的方式是很难确定六经同病的复杂情况的。在掌握了传统寸口脉诊(1.0版)以后,我才发现疾病在临床中的表现形式大多是以多经同病的复合病机表现出来的。而且很多疾病,是在人一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的。并不是由表入里逐渐发展而来。对于这部分的认识,我在《脉解伤寒》一开篇就以一则特殊病例的形式跟大家详细分享过,并通过那则病例为大家提出了厥阴病的传统寸口脉诊方法,然后又接着论述了厥阴太阳合病,厥阴阳明合病等几类复合病机的临床情况。当时由于寸口脉诊的限制,我认为厥阴病和少阳病不会同时存在,寸口的肝脉虚,则诊断有厥阴病,寸口肝脉实,则诊断有少阳病。
随着传统脉诊3.0版诊断系统的逐渐完善和成熟,通过临床应用以及治疗结果的论证,我才发现厥阴病和少阳病是完全可以同时存在的。这样一来,通过本书前面分享的内容不难发现,临床中绝大多数疾病,无论轻重缓急,都是以六经同病的方式立体的存在的。而六经同调的治疗方式也才是最符合临床实际的对治处方。因此麻黄升麻汤这样六经同调、属于三维高度的处方,才会得到我的重视,又因为它用药的平和和安全性,才被我在大疫来临之际,不需要看到患者,就可以很有信心的推荐给大家来使用。而这样的认识和使用,是有背于一直以来中医界大家对疾病的认识,也就是:疾病是从表入里,逐渐加重,一般是以六经中一经病为主,这样的共识的,所以才遭到了诸多非议。
那我们回过头来看看,除了麻黄升麻汤这张药方,历史上还有没有其他著名的多经同调的药方的?其实,久负盛名的防风通圣散,也是一张多经同调的处方。我们来分析一下这张处方:
《方剂学》中记录的防风通圣散
配方组成:防风、荆芥穗、连翘、麻黄、薄荷、川芎、当归、芍药、白术、栀子、大黄、芒硝各15克,石膏、黄芩、桔梗各30克,滑石90克,生甘草60克
处方分析如下:
- 麻黄、防风、荆芥,发散太阳风寒;
- 连翘、薄荷,疏散风热;
- 大黄、芒硝,泄热通下,泄阳明腑实;
- 栀子,清胸膈之热,清心火;
- 生石膏,清阳明经热;
- 滑石,清膀胱湿热;
- 黄芩,清胆火;
- 桔梗,利咽止痛;
- 川芎、当归、白芍,养血和血;
- 白术、甘草,健脾。
这张药方,可以看成是越婢汤、调胃承气汤、栀子豉汤、白虎汤、猪苓汤、桔梗甘草汤、黄芩汤的合方。它也是一张多经同调的药方,但是偏重于治疗三阳经的疾病,对于三阴经的治疗和病人身体底子的顾护均显不足。本方最大的贡献是遵从临床实际,突破了解表剂和攻下剂不能同用的限制。不足之处在于,它着重于祛邪,扶正力量不足,因此用它治疗疾病的时候,在最终疗效上,只能起到缓解症状的作用,难以为患者拔除病根。然而作为以靠“证”来诊断疾病的诊断方式而开出的处方,已经算是一个很大的突破和进步了,因此才在创方以后一直到今天都广为流传,受到临床医生的喜爱。

